上海古镇的“待遇”要变了。
3月1日起，《上海市历史文化名镇保护条例》正式施行，这是上海第一次为历史文化名镇专门立法。历史文化名镇谁来管、保什么、怎么用，从此有了刚性底线。
新动向也值得关注，上海正在摸排一批潜力股。目前，全市有浦东新区新场镇、川沙新镇、高桥镇；嘉定区南翔镇、嘉定镇街道；金山区枫泾镇、张堰镇；青浦区朱家角镇，练塘镇、金泽镇；宝山区罗店镇等11个中国历史文化名镇。
接下来还会建立自己的市级历史文化名镇保护名录，让名镇群体扩容。浦东康桥、青浦白鹤、闵行七宝、松江泗泾等一批古镇群落已被纳入排摸范围，未来有望晋级。
变化一：从边缘回归核心
《条例》施行带来的第一个变化，不在于条款本身，而是一种观念转向。
“通过立法，上海把历史文化名镇放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，赋予更大显示度。”华东建筑院副院长、副总建筑师宿新宝认为，知晓度特别重要，只有让人们看见和了解，保护意识才能真正生根。
前段时间，热播剧《太平年》带火吴越文化，江南城市纷纷亮出家底，古镇古迹迎来打卡热潮。热闹之中，有人发现，上海同样拥有深厚的吴越底色，流经嘉定南翔镇的走马塘（钱溪），正是吴越王钱镠亲自主持开挖的。
嘉定走马塘。 来源：资料图片
专家指出，上海早在1986年就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，但人们对这座城市的记忆锚点，始终落在中心城区。以外滩、武康路为代表的12片历史文化风貌区几乎定义了人们对上海文脉的印象。诞生在吴越文化交融之中、代表江南文化的古镇古迹，鲜少被纳入视线。
由于长期未获足够重视，古镇保护力度也不及预期。“上海古镇发展不均衡问题突出。除朱家角、新场等少数古镇，大部分仍面临环境风貌退化、功能定位不清、保护利用路径不明的挑战。”市住房城乡建设管理委村镇建设处有关负责人坦言。
虽然上海已出台《上海市历史风貌区和优秀历史建筑保护条例》《上海市城市更新条例》，但针对历史文化名镇的系统性立法，始终是空白。
“古镇碰到的问题，中心城区未必会有。”业内人士说，最典型的就是空心化。人走了，房子闲置，谁来修？怎么修？市区寸土寸金，房子几乎不可能长期空置，这类难题不突出。
为填补这一空白，2025年3月，上海正式启动《条例》立法。因为留住古镇群落，就是守住这座城市独特的精神基因。
来源：解放日报
更重要的是，这些古镇还要代表上海参与国际文化竞争。目前，新场古镇正代表上海与苏浙十多个古镇联合申报“江南水乡古镇”世界文化遗产。上海探索将传统江南水乡嵌入全球城市的全新方式，需要立法支撑，更需全社会共识。
变化二：保护从点状到成片分类
新规之下，古镇保护不再是零敲碎打，而是从过去的点状保护转向系统性保育。
你见过“脱水”的桥吗？罗店镇丰德桥，有三百多年历史，古石拱桥虽被保留下来，但桥下河道在20世纪90年代被填埋。于是，一座跨河桥变成了跨路桥，小桥流水人家的韵味因此大打折扣。类似旱桥在上海并非只有这一座。
这是点状保护带来的遗憾。保护若只盯着局部，最核心的文化场景就散了，古镇特色自然无从谈起。
新规强调，古镇保护必须从大环境入手，从单体建筑拓展到涵盖河湖水系、其他历史环境要素的全域全要素。《条例》明确，历史文化名镇应当保护古园林以及古树名木、古井、古桥、古塔、牌坊、碑刻、围墙、廊棚、驳岸、水埠等历史环境要素。
这种理念已经付诸实践。朱家角古镇正重新测绘，希望复原部分历史场景，让风貌格局恢复到更贴近原生状态。
朱家角古镇。 海沙尔 摄
同时保护更加弹性，分门别类。相关负责人坦言，上海古镇保护，不是封存成标本，而是要让它在发展中活着。古镇要守住原住民，老旧管网、道路就得升级，否则生活不便，人就会走。
为此，《条例》将保护范围划分为核心保护范围、建设控制地带，不同区域适用不同开发标准。
同时，针对历史建筑修缮中产权复杂、责任不清的老大难问题，《条例》明确推行“保护责任人制”，有人修的，产权人来修；没人修的，通过多元途径解决。
变化三：利用从粗放变量体裁衣
保下来之后，怎么用？这是古镇保护工作面临的核心课题。
蹄髈、臭豆腐、汤圆，被戏称为古镇“三件套”，反映了各地风起云涌的古镇开发带来的业态同质化。
“人们对古镇出路的想象太单一了。”宿新宝说。过去，古镇开发往往比较粗放，第一个成功模式出来了，后面的跟着学样，自己的特色反而没挖出来。《条例》虽然带着“保护”二字，但不意味着僵化封存，而是强调“以用促保”。
怎么用好？关键是量体裁衣。
《条例》明确，“保护规划应当体现历史文化名镇的特点”“挖掘相关建筑、历史人物、历史事件的文化价值和精神内涵”“结合历史文化名镇特点，组织制定历史文化名镇商业业态导则，对业态规划布局、功能定位、转型升级等予以指导、规范，防止过度商业化”。
量体裁衣指的是，每一处古镇的资源禀赋都不一样，有的优势在建筑本体，有的价值在文化内涵，把这些禀赋挖掘出来、匹配业态，才是真正的合理利用。
古镇的未来，应该是多元的。上海古镇正在探索各自出路。
朱家角打造古镇入境游“第一站”，2025年接待游客中境外游客占比超过三成；嘉定南翔拥有完整十字水街格局，定位打造“中国国潮第一镇”，孵化国潮文创产业；浦东新场发布商户开店指南，一年内劝退30多家低端业态店铺，从源头避免同质化。
浦东新场古镇俯瞰图。来源：资料图片
古镇的未来，还要是开放的。
“古镇开发应有新的想象空间。这里租金比中心城区低，初创团队需要的就是成本可控、环境舒适的空间。”宿新宝建议说。
变化四：活化从景区到三区融合
立法调研中，团队发现，不少古镇变成单一经营景区，白天很热闹，一到晚上商户关门、游客散去，就成了空城。
“活化是保护工作里最难的一环。古镇要真正活起来，关键是人气和烟火气。”上述负责人说，上海古镇保护强调保护区、景区、社区共生的“三区融合”理念。
这不是简单的叠加，而是对管理模式提出的新挑战。《条例》明确，要明确刚性管控要求，倡导小尺度、渐进式治理，实现风貌特色、历史肌理和社区烟火气的整体性保护。
过去我们常说要把原住民留下来，但在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视野下，古镇的人应有更开阔的定义：他可以来自全国，甚至世界。关键在于，古镇必须有真正在此安居乐业的居民。
生活，需要适配的空间和业态支持。不少古镇在建筑改造和业态转型中，常因繁琐的报批流程和刚性规范而掣肘。
《条例》作出重要突破。相关改造指标，可制定专门的技术管理规定。这意味着，古镇空间活化，可通过专家委员会评审机制灵活应对，不再被单一建筑规划指标局限。
有专家指出，真正落实保护，靠立法本身不够，需要后续更细化的执行、配套和监督，特别是找到保护与发展之间的动态平衡，让企业和居民成为保护和发展的主体，而不是配合者。
目前，上海拥有11座中国历史文化名镇，而保护的“朋友圈”仍在扩容。目前已梳理出一批具有保护潜力的古镇群落，涉及浦东新区大团镇、康桥镇、航头镇，青浦区白鹤镇、重固镇、盈浦街道，嘉定区徐行镇、安亭镇，闵行区浦江镇、七宝镇，松江区泗泾镇、中山街道、永丰街道，奉贤区庄行镇、青村镇、奉城镇，崇明区堡镇、三星镇等。
2月20日，游客在夜游七宝老街。赖鑫琳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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